回想小时候“人吃一半,鸡啄一半”的鸡子苞子(果实),鸡子苞管(根茎),想起了我的鸡子苞山和山脚下那片湿地与草甸。
鸡子苞山是我的村庄。小时候,一旦春夏雨水多,龙湖的水就一直淹到村庄脚下,村子的外围成了水乡泽国,地势较高的村子外围的鸡子苞山就成了很好的去处。说是山,其实是一片有着杂树的高地,山上最多的是松树,有人考证说,我们的县名“宿松”之所以有个“松”字,与此地松树多有关。
高地是与山脚下的那片湿地和成片的草甸相对而言的,大水退去,或者雨水不多的时候,鸡子苞山脚下的这片湿地草甸就成了乡亲们的收获之地,更是我们这些孩子的乐园,因为这是一片无主之地,村里的大人孩子都可以在这里各取所需。类似苏东坡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,是造物主之无尽藏也”的意思。
“无尽藏”首先是鱼虾之类,水涨起来的时候,一些有船的人家就将小木船修葺一新,带上各种渔具,随便往水中一撒,就会收获各种鲜货,小的留下来自家吃,大的就地卖给附近的村民,一些更值钱的,比如捕捞到了白鳝、鳜鱼什么的,就会跑一趟县城兜售。水不多的时候,这片无主之地就会呈现出典型的湿地面貌,穿行其中,不时有野鸭与水鸟疾窜而过,随处可见芦苇与茭白,莲藕与菱叶,水牛和牧童,以及三三两两采撷和捕捞的村民,天空中不时掠过的白鹭与大雁,在泛着波光的湿地里呈现出迷人的生机。
但鸡子苞山和这片湿地给我最多的记忆还是鸡子苞。鸡子苞是这片湿地最多的一种水生植物,学名叫芡实,也被称为鸡头苞、鸡头实。《本草经百种录》记载:“鸡头实,甘淡,得土之正味,乃脾肾之药也……”我们熟知的苏东坡就推崇芡实的养生功能,这可能与他在杭州、湖州、黄州这些产芡实的地方待过有关,也与他爱美食、善养生有关。他在诗词里多次提到芡实,如“乌菱白芡不论钱,乱系青菰裹绿盘”“只将菱角与鸡头”。
芡实是一年生大型水生草本植物,叶子像荷叶,实际上鸡子苞与荷同属睡莲科,生长环境基本一致,一般长在池塘或者河堰的水中,根扎在污泥之中。但鸡子苞与莲蓬在视觉上天差地别,荷花、荷叶与莲蓬,总是给人以优雅美感,但鸡子苞从根茎到果实浑身是刺。它的叶子阔大如簸箕,呈盾形或圆形,深绿色的表层,背面是紫红色的,叶脉隆起像蜂巢,叶脉上有着细小的尖刺。根茎是圆柱形空心的,表皮也布满了锐刺。最值得一说的是鸡子苞果,立秋后,紫色的花谢了以后,茎秆就将酱褐色的球形果实顶出水面,好似公鸡的鸡头、鸡喙,毛茸茸的也带着刺,这是它之所以俗称鸡子苞、鸡头实的原因。我有时很纳闷,同样是睡莲科的水生植物,同样的生长环境,为什么鸡子苞全身带刺?它在防范什么?水下的鱼、水上的鸭与鹅?造物主真是神奇。
与采菱角、采莲蓬不同,鸡子苞的采摘是需要工具的。竹竿、镰刀、菜篮或者背篓这些是必备的。采摘时,将镰刀绑在竹竿上,先扒开叶子,找到鸡子苞果,再顺着茎管往下割断,连茎带果一起收起来。鸡子苞果饱满结实,小心翼翼避开表皮的刺,剥开后,黄白色珠圆玉润的鸡子苞子晶莹剔透,可以直接吃。鸡子苞的根茎也可以生吃,脆脆的。加点青辣椒炒着吃,鲜滑顺口,是乡村常见的菜肴。小时候不觉得,现在成了我最想念的一道菜了。
家乡的山为什么叫鸡子苞?我没有考证过,现在想来,山脚下的这片湿地常年生长鸡子苞就是得名的原因吧。在这里,采摘、捕捞或者放牧的人累了,就会席地而坐,烈日当空或者暴雨来袭,大家也会到山上的松树下寻求庇护。总之,没有这片山,下面的湿地河汊似乎就缺点什么;同样,没有这片水洼与草甸,鸡子苞山就和别的丘陵矮山没什么区别。
近几年回乡,我试图找到儿时的小径,步行到鸡子苞山脚下,但结果总是“却顾所来径,苍苍横翠微”。龙湖防汛的堤围坚固耐用,近十几年湖水淹不到山脚下,湿地和草甸被开垦成稻田,而通向鸡子苞山的小路因为少有人走,路面被植被覆盖,走不通了。当然如果绕道的话,也能走到山上,但我不愿意这样做。其实我想念的不仅是鸡子苞山,同样想念山脚下的湿地、水洼和草地。
有一年夏天,我尝试着从稻田的田埂上走,试图走近鸡子苞山,走到一半的时候,发现还是不通,我只好站在稻浪翻涌的田埂上,远远望向鸡子苞山。夏日的风吹过,裹挟着稻花与泥土的芳香。我闭上眼睛,儿时的景象一帧帧从记忆深处飘来,如同《诗经》和汉乐府里的句子: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”“参差荇菜,左右采之”“葛之覃兮,施于中谷,维叶萋萋”“江南可采莲,莲叶何田田,鱼戏莲叶间”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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